法國的衰落與基督教信仰的關係
從世界的中心到債台高築
曾經有一個時代,法國國王令歐洲所有君王羨慕,歐洲貴族用法語交談,模仿凡爾賽的藝術與時尚。當時擁有歐洲最強軍隊和遍佈全球殖民地的法國,是一個被稱為「教會的長女」的徹底天主教國家。
如今的法國,2025年國債達到GDP的116%,徵收了鉅額稅金,年度赤字仍高達GDP的5%;天主教徒只剩29%,是歐洲離宗教最遠的國家之一。
信仰強盛時強盛,離開信仰後動搖,這種趨勢並非偶然。信仰消失,孩子就會減少,共同體就會瓦解,權利就會走在義務前面;而用錢來填補這片空白的國家,最終撐不下去。近年的研究顯示,這個過程在法國比任何國家都早開始一百多年,如今已演變成整個歐洲的危機。
第1章 — 信仰支撐社會的時代
在歐洲,基督教不是個人的愛好,而是社會本身。教會教導孩子、供養窮人、照顧病人和老人;修道院既是祈禱的地方,也是學校、醫院和圖書館。如今國家用稅金做的事,相當一部分當時是由教會和信仰共同體完成的。
作為財源之一的什一稅,對農民是負擔,也引發了不少紛爭,但這筆錢是在教堂和教區這個看得見的共同體裡流轉的。知道誰生病、誰捱餓的鄰舍直接伸出援手,所以能用比經過龐大官僚體系的今日福利低得多的成本,幫助許多人。
第2章 — 路易十四,信仰與國力的巔峰
在1661年至1715年統治的路易十四時代,天主教是王權與社會秩序中心的法國,憑藉四種力量成為歐洲最強國。
第一,多生孩子的天主教家庭文化,使法國擁有歐洲最多的人口,種田、納稅、當兵的人源源不絕。第二,財政大臣柯爾貝爾扶植的紡織、玻璃、掛毯和武器產業的高階產品,在歐洲宮廷裡大受歡迎。第三,加勒比海的糖和咖啡帶來了鉅額財富,但其中相當一部分是建立在奴隸勞動和殖民剝削之上。第四,法語、文學、建築和時尚風靡了歐洲統治階層。
第3章 — 驅逐虔誠之人的代價
1685年,路易十四廢除了容許新教的南特敕令,被稱為胡格諾派的數十萬法國新教徒前往荷蘭、英國和普魯士。這些人為了讀聖經而識字,把勤勞和節儉視為信仰的一部分,其中熟練工匠、商人和金融業者特別多;鐘錶、絲綢和銀器工藝也隨著他們越過國境,壯大了競爭國的產業。
使國家富強的,不是從上而下強加的宗教,而是心中活潑的信仰;失去擁有這種信仰之人的國家,就會相應地衰弱。
第4章 — 比革命更早開始的信仰衰退
法國的世俗化,比1789年的大革命早得多就開始了。18世紀啟蒙思想傳播開來,對教會的反感日益加深,高階神職人員緊抓特權和財產,失去了人們的尊敬。與此同時,根據經濟學家紀堯姆·布朗的研究,沒有宗教用語的遺囑,從1710年的10%暴增到1780年的80%。連面對死亡都不尋求神的人,在70年間就成了多數。
同一時期,法國人開始少生孩子。布朗的結論是,這次出生率下降比任何國家都早開始一百多年,而原因就是世俗化。出生率通常在人們變得富裕、城市化、教育水平提高時下降,但當時的法國相對貧窮、以農村為主,大多數人不識字;事實上,識字率、人口密度和城市化,都沒有對出生率開始下降的時間點產生太大影響。
第5章 — 革命,以及取代教會地位的國家
18世紀末,法國因戰爭,特別是支援美國獨立戰爭而債台高築,卻因為幾乎不繳稅的貴族和高階神職人員而無法解決。最終,路易十六在1789年召開的三級會議演變成了大革命。
革命廢除了什一稅,沒收了教會財產,驅逐或處決拒絕宣誓效忠的神父,甚至創立了名為「理性崇拜」的國家儀式。持續一百多年的教會與國家之爭,在1905年以政教分離法收場,名為「laïcité」的法式世俗主義正式寫入法律。從此,教育、濟貧,以及照顧病人和老人,從鄰舍自發的雙手轉到了國家的稅金手中。
第6章 — 孩子變少的國家打輸了戰爭
法國在七年戰爭(1756~1763)中敗給英國,失去了北美和印度的大部分殖民地;又歷經拿破崙的垮台、1870年敗給普魯士、二戰時被佔領,以及殖民地紛紛獨立,逐漸失去了霸權。
這一切的根底是人口。整個19世紀,英國和德國的人口爆炸性增長時,法國卻原地踏步;歐洲第一人口大國在普法戰爭前後被德國追上,在兵力和產業勞動力上落居下風。布朗估計,如果法國走上和英國一樣的人口軌跡,如今人口會達到2億5千萬,但目前法國人口還不到7千萬。就在信仰從遺囑中迅速消失的那個時候,七年戰爭爆發了;世俗化拉低了出生率,停滯的人口削弱了國力,最終導致了戰敗。
第7章 — 靠「剩下的信仰」撐起的光輝三十年
帶領二戰後高速成長期「光輝三十年」(1945~1975)的一代人,大多數仍是受過洗、上教堂、在天主教家庭中長大的人。1960年,法國的出生率升到每名女性2.85個孩子,是西歐最高水平之一,兄弟姊妹超過十人的大家庭也很常見。
這個時代靠的是信仰留下的「儲蓄」,龐大的福利國家正是在這個時候,以「許多孩子長大後會繳稅」為前提建立起來的。問題在儲蓄見底時爆發了。
第8章 — 拋棄信仰就會動搖國家的五個理由
① 孩子變少
信仰使人珍惜婚姻和家庭,把孩子視為祝福。在一項比較歐洲18國的研究中,宗教歸屬、參加禮拜和自覺的虔誠程度,都與期望的子女數和實際子女數朝同一方向變化;一項荷蘭的長期追蹤研究也發現,上教堂能有力地預測日後的生育。
長期以來在歐洲出生率較高的法國,如今總和生育率也從2024年的1.61降到2025年的1.56,創下一戰剛結束以來的新低。2025年的出生人數比2010年少了24%,同一年,死亡人數自二戰以來首次超過出生人數。
② 年金崩潰
孩子一少,繳稅的人就變少,領年金的老人就變多。法國65歲以上人口的比例達到22%,幾乎和未滿20歲的人口一樣多;而實際出生率1.56,遠低於年金諮詢委員會計算財政時假設的1.8,計算從起點就已經偏離。
③ 國家用錢去做鄰舍過去做的事
志願服務、奉獻和鄰舍之情曾經承擔的照顧,如今全由國家攬下。結果,2025年法國政府支出相當於GDP的57.2%,以稅收徵收了43.6%,卻仍然不夠,只好舉債。由國家來填補共同體瓦解後留下的空缺,代價遠比想象中高昂。
④ 義務的文化變成權利的文化
正如馬克斯·韋伯在《新教倫理與資本主義精神》中所說,把勤勞和節儉視為信仰義務的人,奠定了西方資本主義的基礎。但信仰一消失,「我該得到什麼」就排在「我該做什麼」前面,而一旦得到的福利就很難再削減。馬克龍總統在2023年推動把退休年齡從62歲延後到64歲的改革,但在激烈反彈之後,總理勒科爾尼為了避免政府垮台,把改革推遲到2027年總統大選之後,馬克龍的代表性政績就這樣被自己人放下了。
⑤ 共同價值消失,共識就不可能達成
共同的信仰曾經提供「什麼是對的」這個共同標準;這個標準一消失,每個人都只爭取自己的那一份,政治就成了角力場。法國正陷入幾十年來最嚴重的政治危機,少數派政府接連強推削減赤字的預算;2024年國會大選以來,光是預算之爭就讓政府垮台了三次。
第9章 — 整個歐洲付出的代價:俄烏戰爭
整個歐洲跟隨了法國先走過的路,而代價在2022年俄羅斯全面入侵烏克蘭時顯現出來。戰爭的責任在於決定入侵的俄羅斯。但歐洲為什麼沒能阻止這場戰爭,俄羅斯又為什麼判斷歐洲不會挺身對抗,都與離開信仰的歐洲樣貌息息相關。
① 沒有孩子要守護的社會,也沒有人去打仗
孩子少,去當兵的年輕人就少,把獨生子女送上戰場就更難。教導「為比自己更大的事物犧牲」的信仰消失後,社會開始逃避犧牲本身。2011年暫停徵兵制的德國,距離從未達成過的既定目標兵力還短缺約8萬人;2026年起施行的新法,要求所有18歲男性必須填寫兵役問卷,結果有4萬5千多名學生罷課走上街頭。
② 把國防經費換成了福利經費
冷戰之後,以「再也不會有戰爭」為由削減的國防經費,也就是所謂的「和平紅利」,流向了福利。歐洲北約成員國的國防支出佔GDP比例,從1980年的3.8%降到2014年1.42%的歷史新低;而1991年到2023年間,歐洲的社會福利支出增加了一倍以上,超過政府總支出的一半。即使在俄羅斯奪取克里米亞半島的2014年,遵守國防支出2%標準的國家也只有希臘、愛沙尼亞、美國和英國。
③ 為了安逸而依賴敵人
2021年,歐盟進口天然氣的約45%、總用量的近40%依賴俄羅斯;特別是德國,一邊減少核電和燃煤發電,一邊在十年內把俄羅斯天然氣的進口量增加了一倍。每年流向俄羅斯的鉅款,成了俄羅斯的軍事力量。這是「要節制、要為未來著想」的教導消失後的結果。
④ 俄羅斯把歐洲看成「拋棄信仰的軟弱社會」
普京在2022年9月宣佈吞併佔領區的演說中,把西方定義為敵人,指責西方從根本上否定宗教、道德和家庭價值。俄羅斯本身也不是信仰的典範,這是為侵略辯護的宣傳。但這顯示,俄羅斯判斷歐洲是一個承受不了犧牲的軟弱社會,而看起來沒有戰鬥意志的對手,就容易受到攻擊。
⑤ 最先付出代價的是烏克蘭
根據世界銀行、聯合國、歐盟和烏克蘭政府共同發布的報告,到2025年底,烏克蘭的直接損失以住宅、交通和能源為主,達到1,951億美元;未來十年重建所需的約5,880億美元,幾乎是烏克蘭GDP的三倍。這裡面甚至還不包括數不清的傷亡,以及數百萬人離鄉背井的痛苦。歐洲也收到了一張比和平紅利大得多的賬單:福利與國防之間的痛苦抉擇,以及能源危機。
⑥ 形成對比的國家:波蘭
世俗化雖在加速,但信仰在歐洲仍算強盛的波蘭,在戰爭爆發後把國防支出佔GDP的比例從2022年的2.2%提高到2026年的4.8%,增加了一倍以上,成為北約最高水平。外交部長西科爾斯基舉出屢遭俄羅斯侵略的歷史,表明波蘭絕不會再淪為俄羅斯的殖民地。守住信仰和民族記憶的國家,知道要守護的是什麼;而離開信仰的西歐大國,先想到的是要享受什麼,而不是要守護什麼。
第10章 — 回應反駁
反駁1:「北歐比法國更世俗,卻生活富裕;義大利是天主教國家,債務卻更多。」
丹麥至今仍有國家教會,瑞典直到2000年、挪威直到2012年才正式實行政教分離,至今仍有許多國民登記為教會成員並繳納教會稅。北歐「不信仰,但保持歸屬」所帶來的誠實、勤勞、節儉和高度信任,是在路德宗傳統中養成的,與1905年用法律把教會趕出去的法國性質不同。何況北歐的出生率也在急劇下降,芬蘭的研究就指出,教會成員的快速減少是近年出生率下降的原因之一,而且信仰相同的夫妻比信仰不同的夫妻生更多孩子。義大利的債務,也是在離婚和墮胎合法化、教堂出席率急劇下降的1970~80年代爆炸性增長的。
反駁2:「即使在義大利、西班牙、波蘭、韓國這些宗教傳統強的國家,出生率也在下降。原因是房價和教育費。」
西班牙、義大利和波蘭近年的教堂出席率都急劇下降,特別是波蘭年輕人離開信仰的速度,在歐洲算是最快的;韓國有一半以上的國民沒有宗教,本來就很難視為宗教國家。從個人層面看就更清楚了。在西班牙,出生率下降只出現在不過信仰生活的天主教女性身上;在英國、法國和荷蘭,過信仰生活的女性中沒有孩子的比例下降,沒有宗教的女性中則上升。虔誠與生育之間的關聯,在越富裕的國家越強。如果房價和教育費是每個人都面對的條件,那麼在這些條件中造成差異的,就是信仰。
反駁3:「法國失去霸權,發生在世俗化之前。」
如前所述,世俗化比革命早了幾十年開始,而七年戰爭正好發生在這個過程的正中間,所以順序反而完全吻合。
反駁4:「新教地區富裕,不是因為勤勞倫理,而是因為識字的人多。」
這個反駁所依據的貝克爾與沃斯曼的研究本身就解釋說,因為路德要求每個基督徒都要親自讀聖經,新教徒的識字率才會提高,而新教同時帶來了更高的經濟繁榮和更好的教育。從信仰到識字、從識字到經濟成長的這條路,只是從勤勞倫理換成了教育,起點依然是信仰。
反駁5:「同時發生,不代表就是原因。」
所以學者們另外做了驗證。布朗用族譜資料比較同一個人前後的生育變化,甚至研究了第二代移民的選擇,濾掉了地區和制度原本就有的差異;貝克爾與沃斯曼則利用宗教改革從維滕貝格呈同心圓擴散的特點,把與維滕貝格的距離當作自然實驗的工具。為了找出因果而設計的研究,都指向同一個方向。
結語 — 被砍斷根的樹
在信仰還活著的法國,孩子多,共同體彼此照顧,人們學習義務和節制。信仰離開後,法國成為歐洲第一個少生孩子的國家,被競爭國超越;接手教會工作的國家靠稅金和債務支撐,最終走到今天:老人增加、孩子減少、誰也不肯讓步。
整個歐洲跟隨法國先走過的路,要上戰場的年輕人消失了,保衛國家的錢流向了福利,還為了安逸把能源交給了敵人。俄羅斯判斷這樣的歐洲很軟弱,而這個誤判和侵略的代價,化作烏克蘭的廢墟和無數生命回到了眼前。
信仰就像樹根。即使被砍斷,樹還能靠著樹幹和枝條裡剩下的養分翠綠地站立一段時間,但養分一旦耗盡,終究會倒下。光輝三十年,就是靠那些剩下的養分撐起來的歲月。
當然,法國和歐洲的危機不能只用信仰來解釋,戰爭、經濟政策和政治制度也都發揮了作用。但在最底層作用得最久、最深的力量,是信仰的衰退。這並不是說解決之道是回到路易十四的時代。正如廢除南特敕令所顯示的,由國家強制的宗教反而會毀掉國家。需要的是在人們心中重新活過來的信仰,以及這種信仰所造就的家庭、共同體和責任感。曾經號令天下的法國和歐洲能否再次站起來,取決於能否讓這條根重新活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