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薩」這種神是怎麼被造出來的

走進寺廟,佛和菩薩多到數不完。大雄寶殿裡是釋迦牟尼佛,極樂殿裡是阿彌陀佛,藥師殿裡是藥師如來,旁邊還有觀世音菩薩、地藏菩薩、文殊菩薩、普賢菩薩。可是有一件奇怪的事。開創佛教的釋迦牟尼,幾乎是孤身一人。他沒有教人侍奉神,而是要人自己覺悟、脫離痛苦。初期經典裡提到的其他佛,頂多是遙遠過去的諸佛,以及將在未來降生的彌勒。然而不知不覺間,他身邊多了無數的同伴。

他們是從哪裡來的?答案出奇地簡單:是後來才出現的。以最古老的形式保存釋迦牟尼教導的初期經典(巴利文的尼柯耶、漢譯的阿含經)裡,既沒有阿彌陀佛,也沒有藥師如來、觀世音菩薩、地藏菩薩、文殊菩薩和普賢菩薩。即使考慮到初期經典也曾長期靠口耳相傳,他們的蹤跡開始出現在佛像銘文和翻譯紀錄中,也已經是釋迦牟尼離世幾百年後的西元前後,地點是大乘佛教運動興起的印度西北部和中亞。之後在傳入中國、韓國和日本的過程中,又被添上了故事,模樣也改變了。

「菩薩」這個詞本身的意思是「追求覺悟的有情」,在大乘佛教裡,任何修行的人都可以成為菩薩。這篇文章要談的不是這個概念,而是像觀音、地藏這樣有名字、有面孔的特定菩薩,是怎麼產生的。大致有四條路。

1. 給原本就有的故事主角冠上「菩薩」之名

這是最古老、也最常見的方法。代表性的例子是收集釋迦牟尼前世故事的本生經(闍陀伽)。裡面收錄了數百篇故事,像是聰明的猴子、捨身投火的兔子、拯救鹿群的鹿等,其中相當多原本是在印度流傳的民間故事和寓言。只要加上一句「這隻猴子就是前世的佛陀」,就成了佛教故事。情節和印度寓言集《五卷書》或伊索寓言重疊的故事,就是這種痕跡。這等於是用人們早已熟悉的故事,讓教導更容易傳播的方便法門。

地藏菩薩孝女的故事,也可以看成同樣的結構。女兒誠心誠意地救出墮入地獄的母親,這個女兒後來成了地藏菩薩。這和目連尊者救出地獄中母親的盂蘭盆故事,骨架幾乎一模一樣。許多學者認為,這是把地藏菩薩放進了在重視孝道的中國社會裡大受喜愛的故事框架中,當作主角。收錄這個故事的《地藏菩薩本願經》沒有梵文原本留存,因此有人認為它可能是在中國撰寫的經典。

2. 把真實人物變成菩薩的化身

這種方法是,一個真實存在過的人死後,就傳出「其實那位是菩薩化成人的樣子來的」這樣的故事。

挺著大肚子、笑口常開的布袋和尚,是10世紀真實生活在中國的僧人契此。傳說他臨終時留下了一首暗示自己就是彌勒的偈子,這個說法流傳開來後,這位胖和尚取代了原本印度端莊的彌勒菩薩,成了彌勒的面孔。

出身新羅王族的金喬覺,在中國九華山修行並圓寂,死後被尊崇為地藏菩薩的化身。因此,九華山至今仍被稱為地藏菩薩的道場。

我們所熟悉的女性樣貌的觀世音菩薩,也是這樣造出來的。在印度,觀世音菩薩原本是男性菩薩。但大約在中國宋朝時,流傳起為了父親捨出自己雙眼和雙手的妙善公主其實就是觀音菩薩的傳說,觀音就逐漸變成了女性的樣貌。

這種方法也被用在政治上。唐朝的武則天把自己塑造成彌勒的化身,而在西藏,達賴喇嘛被視為觀世音菩薩的化身。

3. 吸收當地的本土神明

佛教傳入一個新的地區時,那裡的人早就有自己信仰的神。佛教與其把這些神趕走,不如把它們接納進來,變成佛教的菩薩或護法神。

日本路邊和村口那些數不清的地藏石像,就是很好的例子。這是原本守護村莊邊界、保護旅人和孩子的道祖神之類的本土信仰,和地藏菩薩結合後產生的樣子。印度教的女神娑羅室伐底(Sarasvati)進入佛教後,成了辯才天。也有人認為地藏菩薩和印度的大地女神有關,但這仍停留在假說階段。

不必看得太遠。韓國每座寺廟裡都有的山神閣和七星閣,也是同樣的原理。韓國的山神信仰和北斗七星信仰,走進了佛教寺院裡,在那裡安頓下來。

4. 給抽象的概念名字和樣貌

最後一種方法,是既沒有故事、也沒有真實人物,而是把觀念本身變成人。

文殊菩薩是把智慧,普賢菩薩是把實踐,化成了人的樣貌。所以他們起初並沒有什麼生平故事,取而代之的是帶有意義的象徵物。文殊菩薩手持的劍,是斬斷煩惱的智慧;他所騎的獅子,代表無所畏懼。普賢菩薩所騎的白象,代表擁有強大力量卻又溫順的實踐。故事是後來才加上去的。

這裡甚至有一種公式:「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位比丘或國王。他為了眾生立下了幾個誓願。在修行了無數劫之後,成了佛。」阿彌陀佛的前身法藏比丘的四十八願、藥師如來的十二大願,都依循這個框架。只要把無量光明、治癒疾病這類人們的願望填進這個公式,一尊新的佛就誕生了。